WHY · 这条规则要解决的问题
教程弹窗没人看,但规则必须被理解
所有新游戏都面对同一个矛盾:玩家需要学会你的规则,但没人愿意读教程。手机游戏的弹窗式教学做得再详尽,大多数玩家只会不耐烦地一路点「跳过」。文字说明和实际操作之间隔着一层,玩家读了不等于会了,更不等于记住了。
宫本茂在1985年就用《超级马里奥兄弟》的1-1回答了这个问题——那个年代根本没有「教程」这个概念,而且卡带容量小到连一行说明文字都舍不得放。他的答案是:把关卡本身设计成教程,让玩家在玩的过程中,不知不觉地学会一切规则。这套方法后来被总结为「遊びで学ぶ(在游玩中学习)」,并且成了此后所有任天堂游戏的底层哲学。
游戏没玩过的人在旁边看,也能明白在干什么。总之就是把规则做得极其清楚易懂。
—— 宫本茂 · 谈红白机时代做游戏最看重的事
R1 就是这套哲学最可操作的落地形式。它把「关卡即教程」翻译成一条能逐元素检查的硬规则:每个东西的存在都要有教学理由。
CASE · 原始案例的完整拆解
1-1 开场:一条精确的心理连锁
宫本在 Eurogamer 访谈里,把1-1开场的每个摆放逐一讲了一遍。关键不在「用心」,而在于每个元素触发的玩家反应,恰好为下一个元素做好准备。这是一条环环相扣的因果链,不是一堆好设计的堆砌。
开场约六个屏幕的配置。蘑菇的弹道是整条链的枢纽:从?块弹出后前滚,撞水管反弹折返,而此时头顶砖块封死跳跃逃生——「躲不掉」是被几何摆放强制出来的。
| 元素 | 玩家的反应 | → 教会玩家 |
|---|
①栗宝宝
缓慢·单独·正面来 | 「有东西过来」→ 本能躲避 → 慌乱起跳恰好踩死它(速度被专门调校) | 敌人会死 / 碰到会输 / 跳能躲、能踩死 |
②?块
画着问号 | 「有?就想敲」→ 敲出金币「叮」一声 + 加分 → 开心 → 敲下一个 | 顶块有奖励 → 主动重复这个操作(为投放蘑菇铺路) |
③蘑菇
从?块钻出 | 刚学过「蘑菇形=敌人」→ 想躲 → 头顶砖块封路 → 必定撞上 → 变大 | 蘑菇是增益 / 变大能破砖 / 这世界奖励冒险 |
④递增水管
四根越来越高 | 矮的随便跳过 → 高的必须按住更久 → 自己发现跳跃时长可控 | 按住越久跳越高(无文字的参数教学) |
撞上了却因此变大,玩家会非常开心。开心之下就会去撞砖、敲块——到这里,这大概是个什么游戏,玩家就全明白了。
—— 宫本茂 · Eurogamer 访谈
注意「最糟的时刻发生最好的事」这个结构:玩家以为踩雷,结果是奖励。这一下就把「害怕新东西」翻转成「想乱试试看」——这是把新手从戒备转向探索的最短路径,也是 R2 的核心(下一本详述)。
DEEPEN · 一个点子用四次
教学不是一次性的,是四段递进
R1 只说「每个元素要能教一件事」,但宫本给出了更完整的骨架。他在访谈中说过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:
一个点子做出来,一定要有「记住它的地方、实际用它的地方、应用它的地方、精通它的地方」——所以一个点子能用四次。
—— 宫本茂 · 引自吉田宽《东京大学游戏学入门》
这就是「一个机制要出现四次」的四段结构。它和后面 R5 的「起承转结」是同一套思想在不同尺度的表达:R5 管一整关,这里管单个机制的教学弧线。
覚える(记住) — 零风险认识它
第一次登场在安全环境,玩家可以随便试、失败也不惩罚。栗宝宝就是「敌人」概念的覚える点。
遊ぶ(使用) — 在正常玩法里用它
把它放进带轻度风险的常规场景,玩家为了推进必须真正使用一次。
応用する(应用) — 和别的机制组合
让它与已学的其他机制相乘,产生新情境。玩家意识到「原来还能这么用」。
極める(精通) — 高手才做得到的极限用法
提供一个可选的、需要熟练度的挑战(隐藏路线、高分技巧),给愿意钻研的玩家留出深度。
反过来看 1-1 里的坑洞设计正是这个:早期的坑底部有地板,掉下去能爬出来不用重玩(覚える阶段惩罚很轻);越往后坑越宽、周围加障碍物(遊ぶ→応用)。惩罚的坡度也是被设计出来的。
HOW · 怎么验证你自己的关卡
「越肩视线」:你不是玩家,别猜
R1 的前提是「你知道每个元素教什么」,但你怎么知道玩家真的学会了?宫本的答案不是问卷,是沉默观察。岩田聪描述过这个著名做法:
宫本会随手抓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过来,把手柄一塞,说「来,玩玩看」,然后什么都不说,在背后看着。我管这叫「宫本的越肩视线」。
—— 岩田聪 · 《岩田さん》
关键动作是不解释、不引导、不提示——因为一旦你开口,你就污染了实验。你要观察的正是「在没有任何外部帮助时,玩家会不会卡住、卡在哪」。玩家卡住的地方,就是你的教学配置失效的地方。
CHECKLIST · 新手区元素审计
- 列出新手区(第一关/第一小时)出现的每一个元素
- 为每个元素写一句「→ 教会玩家 ___」,写不出的元素标记删除
- 检查教学顺序:每个元素触发的反应,是否为下一个元素做了准备?
- 为核心机制安排「覚→遊→応→極」四个出现点,缺哪段补哪段
- 找一个没玩过的人,塞手柄、闭嘴、在背后看,记录卡点
- 卡点=教学失效点,回去修配置,而不是加文字提示
TEMPLATE · 可直接复制的字段
教学元素登记表
把新手区的每个元素填进这张表。任何一栏填不出来,这个元素就有问题。
TEACHING ELEMENT ENTRY
element: 元素名称(敌人/道具/地形/交互物)
teaches: → 教会玩家______(一句话,填不出→DELETE)
player_reaction: 玩家看到它的第一本能反应是______
setup_by: 依赖前面哪个元素建立的认知
sets_up: 为后面哪个元素做准备
failure_cost: 学习失败的代价(应该很轻)
stage: 覚える / 遊ぶ / 応用する / 極める
APPLY · 映射到你的项目
人生小镇 & 星屑急便
人生小镇(人生模拟)
- 第一个事件必须教一条核心规则(比如「选择有代价」)。设计成:玩家凭直觉做的第一个选择,恰好演示出「刚才那个选项关闭了另一条路」——用一次无痛的失去教会核心机制。
- 属性系统、时间流逝、随机事件——每个系统的首次登场都要有独立的「覚える点」,不要在开场把三个系统一起砸出来。
- 把「越肩视线」做成埋点:记录新玩家在第一个决策点的停留时长和选择分布,停太久=没看懂,选择过于集中=选项没差异化。
星屑急便(多人配送)
- 第一单配送 = 覚える点:在无竞争、无时限的环境教「取货→送达」核心循环,玩家怎么玩都能成功。
- 「按住蓄力投掷」这类参数操作,照抄递增水管:摆四个距离递增的投递点,玩家自己学会力度控制,不弹教程。
- 联机机制(抢单/碰撞)放到「応用」段再引入,别在新手第一单就塞对抗。
- 因祸得福结构:让新手第一次「送错地址」时触发一个小彩蛋奖励而非扣分,把失误焦虑转成探索欲。
PITFALL · 常见误用
三个反面信号
误用一 · 「好看但不教东西」的装饰元素混进新手区。新手区里每个元素都在争夺玩家有限的注意力。一个只为美观存在的装饰物,会稀释玩家对真正需要学习的元素的关注。装饰留到玩家学会规则之后再上。
误用二 · 用文字提示补救糟糕的配置。如果玩家卡住了你就加个提示框,那是在给失败的关卡设计打补丁。正确做法是回去改元素的摆放位置和顺序,让规则自己浮现。文字是最后手段,不是第一手段。
误用三 · 把「更难」当成「教得更深」。四段结构里的「応用」是换用法,不是单纯加难度。如果第三次登场只是敌人变多了,那还停留在「遊ぶ」。真正的应用要让玩家产生「原来还能这样」的认知跳跃。